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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随笔
亲历印第安人遗骨返还
发布人:栗 艳 发布日期:2017-07-26 浏览次数:164 次

       2012~2016 年,我在加拿大阿尔伯塔大学人类学系读博士,由此有机缘经历了一次印第安人的遗骨返还。


       那是 2014 年9月,阿尔伯塔大学人类学系发邮件说招志愿者干点体力活,参加一个“遣返(repatriation)活动”。邮件里没有说得太详细,只是说具体有兴趣者找管理博物馆的 Pam老师联系。根据我对北美考古的一点认识,这个活动很可能和印第安人遗骨或遗物返还有关,因为 repatriation 在人类学系和考古方向实在很难再找到别的关联。这是个了解和印第安人有关的考古活动的重要机会,非常难得,于是我很快报名,并且强调自己是个棒劳力。


       10月17日早晨,七八个志愿者集中到了Pam 老师的办公室,她先简单介绍了一下活动确实是印第安人遗骨返还。结合她的介绍和我自己查的一点资料,我整理了下这个事情的背景。


背景


       在欧洲人统治了北美大陆之后,他们必须要面对的是在这片土地上游牧渔猎上万年的印第安人的敌意,这些彪悍勇武的原住民曾让殖民者心惊胆战。为了便于对原住民进行管理以减少麻烦,政府在各地划出很多片印第安人保留地(Indian Reserve),并将相关的原住民部落迁入居住。原住民在这些保留地里自主处理事务并享有政府提供的各种福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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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中心表演节目的印第安人


       迁入保留地享受政府福利对习惯于追逐捕猎野牛的印第安人来说不一定是好事。在阿尔伯塔省,一支名为尖头族(sharp head)的原住民部落于1885年左右迁入划给他们的保留地,位于中部的战河(Battle River)和狼溪(Wolf Creek)附近(约 110 平方公里),从此结束了他们的渔猎游牧生涯。然而短短数年之后,这群人就死亡过半,剩下的人迁出了保留地,这 一族就被政府除名了。关于其中的具体过程,有几个版本的说法。


       官方的说法是,1886~1893年之间这群居民遭受了天花、粮食歉收等多种灾害,损失了一半左右人口。幸存的族人陆续迁到了其他部落的保留地,其保留地随后被政府收回并分给欧洲移民者建造房屋。其他版本的说法是我在跟当地人交流的过程中得知的,网上也有一些。部分尖头族后裔认为是政府给这群居民提供了感染的毯子和霉变的粮食(使他们生病),有意使他们灭族。还有一种说法是,迁入保留地的尖头族人根本不会种地,加上那些未开垦过的土地很难伺候,所以很快粮食歉收,生活困难。此时政府负责处理印第安事务的官员来谈判,大意是只要他们同意跟另一族合并并交出保留地,政府就给他们粮食。愤怒的族人一气之下杀了这个政府官员,然后政府就血洗了这个保留地。出去到其他部落探访亲戚的族人回来之 后,发现原来的家园如同蒸发一般,亲人全部消失了,于是无奈分散到 15 个附近的族里。总之这个故事最后的结局都是尖头族这一族消失,保留地被政府收回,而这群人的短暂历史也逐渐被遗忘。


       1965 年,一家电力公司架设线路时在战河附近发现了墓地和人骨遗存。一般有人骨发现先通知皇家骑警,警察确认了与刑事案件无关。随后阿尔伯塔大学的教授(就是我们系的老前辈)对墓地和人骨进行了鉴定,确认是属于当年生活在此的尖头族人的墓地。之后考古学家对墓地进行了发掘,清理出26具遗骨。这一发现当时在原住民中引起了很大的轰动,那一段逐渐被遗忘的历史又被提起。有关的部落要求遗骨原地埋葬,并且相关的建设工程要停止。但是土地所有者拒绝了这个要求,于是就不了了之,遗骨被运回大学存放。2007年在附近的地方又发现人骨,被发掘之后一同存放到大学博物馆。两次发掘的遗骨共计28 具,这就是要返还的这批人骨的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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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判


       这批遗骨在大学博物馆存放了半个多世纪,在上考古或者人骨研究的课程时也没有人提到这批材料,为什么突然间要返还了? Pam 老师讲,这中间曲折的故事几乎可以拍电影了。


       自1965年第一批遗骨被发掘出土之后,就陆续有尖头族的后人来提出返还要求。但是当时缺乏相关的法律支持(美国的 NAGPRA 也是 20 世纪 90 年代才出现),墓地所在地的土地所有者也拒绝遗骨在原地重新安葬的要求,事情就一直拖着,拖了几十年,也逐渐淡忘了。2007年第二批遗骨发现之后,此事引起了阿尔伯塔省政府的关注。此时美国的 NAGPRA 已经实施十多年,加拿大政府虽然没有类似的专门法律,但在处理印第安人遗骨和遗物的事情上也大致是按照这思路来的——即处理权归相关的后裔。省府和大学开始安排相关人员与尖头族的后裔沟通,商议返还事宜。


       对于大学来说这批遗骨显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研究材料,而是烫手的山芋。尤其是在第二次发掘之后,信息扩散很快,很多印第安居民都知道了这件事。这些骨骼是很难拿去做研究的,因为他们的族属很明确,按照科研伦理 道德要求,必须要征得相关人员的同意才能对 其研究——没有人愿意去惹这个麻烦,因为这些人的后裔分散在15个部落里,必须征得全部同意才行。大概没有研究人员愿意把精力耗费在这些谈判上,尤其是这批人的死因和政府还有说不清的关系。除了不能研究之外,大学还要妥善保管遗骨。现在分属于15个部落的尖头族后人经常会来祭拜或举行纪念仪式,大学还必须给他们提供合适的场所来举办仪式,我们系14楼的会议室也曾作为仪式场所。十几个部落的人经常来祭拜,对于大学来说也是个头疼的事情,最好的解决办法还是交出去。


       返还也不是容易的事。这些人的后裔分散在15个部落里,想法和目的各不相同。有些人是希望先祖遗骨入土为安的,然而也有人反对。这也是很奇怪的事,Pam 老师说这中间涉及很复杂的利益关系。原住民与政府之间的矛盾一 直未能解决,有一些人想以这些遗骨为筹码跟政府谈判争取更多的利益。这些反对的人认为他们的先祖是被政府毒死的,要求大学里的专家对此进行鉴定,以揭露政府当年的暴行。一 旦遗骨被埋葬,这些可能的证据就永远失去了。 在这种情况之下,谈判居然进行了六七年之久,最后的结果是11个部落同意遗骨返还并重新下葬,还有4个部落坚决反对。最后政府看这个样子是不会再有什么进展了,于是决定开始实施返还下葬计划。


返还


       2014 年10月17日,星期五。志愿者们一边听 Pam 老师介绍这背后的历史,一边签了一份告知书。告知书的内容没有细看,大致是安全注意事项。Pam 老师说这些告知书都是形式,最重要的注意事项是:活动过程中可能会出现抗议人员(因为还有部落没有同意),甚至可能会出现冲突。如果有这些情况出现,放下东西躲到一边,不与抗议人员有任何形式的接触,因为我们只是志愿者。这些话让我们着实有些紧张,外面还来了不少的校园警卫和警察。


       随后志愿者们集中到学校外面一辆白色货车厢里,在一个原住民长者的指导下进行了简单的仪式。长者在一个小铁勺里点燃一团香草, 每个人用双手捧住香草燃起的烟向上下左右四个方向各挥一下,这大概是一种洁净仪式。仪式虽然简单,但是长者那严肃的表情确实让我们更加紧张,尤其是想到后面是不是还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仪式过后我们开始将遗骨从校内搬到校外的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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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ry Building——存放遗骨的博物馆所在地


       遗骨就摆放在我们系所在的Tory Building二楼一间屋里。28 具遗骨分别放在28 个杨木做的崭新长方形箱子里,箱子摆成环形,下面垫着白布。系主任说是刚举行过仪式的。每两人将一个箱子从二楼抬到停车场倒不是很困难的事,每个箱子四周都有手捉的绳环,箱子也不是太重。关键还是紧张的心情,担心突然有人冲出来喊“stop”之外,也生怕下楼梯时箱子磕着或者碰着。除了我们几个学生之外,还有几个年轻的原住民参与了这个活动。因为人多,整个过程就持续了半个小时不到。幸运的是,居然没有任何事情发生。遗骨随后被运出学校, 第二天安葬。


       这件事在学校也算是一件大事,由副教务长负责,学校的博物馆和人类学系具体运作。 早晨活动开始之前副教务长专门来打了个招呼,说直到昨天晚上他心里才有八成的把握。系主任说这些遗骨虽然暂时离开了学校,不到明天入土,她心里还是不会踏实。万一到时候在现场有人阻拦,这事就又得从头再来,遗骨可能还得拉回来。


安葬


       2014年10月18日, 星期六,今天是返还遗骨的安葬时间。昨天活动结束后Pam 老师问有没有人愿意继续做志愿者参加安葬活动,需要自己开车到南边一百多公里外的地方。这个事情连曾经在美国做过几年考古的女生Lacey都觉得机会难得,十分好奇,我自然也不能错过。最后 Lacey、另外两个女生还有我报名参加,其中一个女生答应开车。


       遗骨安葬的地点是在南边的Ponoka县附近。省政府在原尖头族的保留地范围内买了一块未曾开垦或者扰动过的土地,用来安葬这批遗骨并方便其后人祭祀。我们按照路线指引到达目的地时是早晨九点左右。缓缓的山坡上是碧绿的天然草场,一股牲畜粪便味道伴着深秋略带寒意的晨风扑面而来,与喧闹的市区或者安静的校园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体验。


       临时指定的停车场不远处已经搭起了两座大帐篷。停车场附近已经有四五个人在那喝咖啡聊天,打听之后知道他们分别是省政府、省文化厅等部门的工作人员,还有一个跟我们一届入学的硕士,已经毕业并在文化厅工作。随后省公园管理局的工作人员也来了,公园管理 局的制服很威风,有点像警察,他们负责各种遗址公园或者自然公园的管理。这几个人颇有点紧张,跟我们打招呼时首先问是哪个单位的。得知我们的身份后,他们算是比较放心了,说 We are on the same boat(我们是一伙的)。看来政府各部门对此事都很重视,也很紧张,因为毕竟还有几个部落的人持反对意见。一旦这些人到现场抗议,这事就得停下并重新回到谈判桌上了——和任何一个原住民部落发生冲突 可能都会导致很恶劣的社会影响,哪级政府都不敢冒这个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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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行仪式的场地远景


       在我们聊天的过程中,各方面的人陆陆续续到来并聚集到帐篷周围,政府工作人员都开始到不同地方履行自己的职责,我们志愿者也按照老师的指引开始干活。志愿者此时的任务 是在帐篷内外布置桌椅板凳。一辆豪华大巴车来回穿梭,将不同部落的印第安长者们送到现场。桌椅都是为这些长者们准备的,他们大都是老态龙钟,很多人走路都不方便了。保留地里安逸的生活使他们都严重发福,且无论男女都是烟不离手,已然看不到当年驰骋于北美大平原和山林中的猎人风采,只是脸上印第安人那种独有的沧桑特征十分明显。有一个来自美国蒙大拿的印第安人叫 Dian Buffalo。印第安人的姓大部分都是和各种动物有关,比如 Sitting bear,Running rabbit 等,可能跟他们的游猎传 统有关。这个美国印第安人很热情地给我们介绍说,到场的长者大都来自 Nakota(苏语)和 Cree(克里语)这两个语系,分属于不同的小 部落。学校里除了我们系主任、Pam 老师和我们几个志愿者之外,还来了主管此事的副教务长、博物馆的印第安人处长和另一个印第安人女老师。女老师的名字很好记,叫 Tracy Bear,经常在学校举行原住民文化事务有关的讲座。副教务长和博物馆处长还专门穿上了具有原住 民特色的服装,不是电视上所见那种花花绿绿 插羽毛的,而是在袖子和肩部等处各有几根皮 质长飘带的夹克。有意思的是,在场的几十名印第安长者和其他年轻的族人却没有一个人穿民族服装,因此这两个人就看着有点特殊。现在印第安人对身份和部落的辨识有了新的方式: 很多部落都设计了自己的标志(一般是以石器、 动物、森林等为主题),并将部落名称和大大的标志印在夹克或者套头衫上。


       帐篷边上是一个长方形的坑,约100平方米左右,2米的深度,坑底有小旗标了位置。我以为是一个考古发掘现场,有人告诉我说那就是重新埋葬遗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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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就是等着学校运送遗骨的车队到来然后开始仪式。近12点,学校车队依然没到,倒是又陆陆续续来了很多印第安族人。每次有车一出现,大家都很紧张,生怕下来的是气势汹汹的抗议者。很快现场已经有了三四百人,近百台车。广阔的草地上突然聚集这么多人还是比较壮观的,让一架路过的直升机在上空盘旋很久才离去。此事事关重大但是性质特殊,政府并没有过多宣传,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因此很多部门可能还不清楚情况。现场那么多人也没有见到媒体人员。


       快到下午1点,学校的车队终于出现,在帐篷附近一字排开停下。一个负责仪式的长者拿着小勺燃着香草在大坑附近一个小帐篷里走了一圈,完成了简单的清洁仪式。随后长者招呼男性志愿者来帮忙将装有遗骨的箱子从车上抬下来放到帐篷里,抬下车的木箱要在燃着香草的勺子上经过。参加抬箱子的人几乎都是印第安族人,有两三个白人,再就是我。现在的DNA研究确认了印第安人和东北亚居民的亲缘关系——系里的美国同学 Ben 有次开玩笑说你到加拿大上学算是走亲戚来了。确实我们黄皮肤黑头发跟北美原住民还有很多相似之处,但是他们魁梧的身形和粗犷的脸型却和我们还是大不相同。我站在这群“远亲”中间显得很另类,大概他们也想不到会有一个亚洲人出现在仪式上吧。


       在长者的指挥下,很快下葬仪式就开始了。这个仪式并没有我们在市中心看到的原住民表演那么花哨,没有民族服装,只有手鼓和歌唱。几个年轻人一边敲着手鼓一边用他们自己的语言开始吟唱。悲壮的歌声间或夹杂着凄凉的呐喊声,这是印第安民族音乐的特点,电影《最 后的莫西干人》的配乐就是这个风格。虽然完 全听不懂,但是也能明白他们的歌声应该是在倾诉着一段悲痛的历史,印第安人失去家园和猎场的历史。歌声鼓声在广阔的草场上并无回声,也显得比较孤独。人群中有的长者也跟着吟唱,身边一个穿着学校文化衫的中年女性泪水刷地就流下来了。从她的面孔看,应该是原住民后裔,大概她的祖先也是一百多年前那场灾难的受害者之一吧。


       歌唱过后开始放置遗骨入坑,系里老师说 这是他们族人的事,我们就不要参加了。于是我们就站在人群中看着族人们将一个个木箱抬下去,按照红旗标示的位置放好,整个过程很简单,也没有出什么状况。随后又是一段仪式。 Nakota 和 Cree 两个语系的族人分别在墓坑的两 边围坐成圈,圈中间一个长者用很低沉的语气 和他们自己的语言讲述着什么,看样子似乎也 是在讲述他们自己悲壮的历史故事。这个过程比较漫长,大约一个多小时后,长者拿出一根长的烟斗,围坐的人传着每人吸一口,这个仪式结束。


运送遗骨的车队到达现场

        

       政府工作人员拿来一堆毛毯,给参加仪式的每个长者都发了一块,大概是对他们的支持 表示感谢。现场所有的人,包括原住民、各部门官员、志愿者以及附近来看热闹的群众排队绕墓坑走了一圈,整个复葬仪式最后结束。


       随后志愿者们又帮忙从另一辆卡车上搬下食物和水,再次布置桌椅。族人们要开始举行 宴会了,掩埋工作大概是要到宴会结束之后再 做。此时时间已近下午四点,系里老师终于安下心来,Pam 偷偷做了一个很豪放的表示终于解脱了的动作。她说接下来的活动就是宴会和各种庆祝,大概要持续到晚上七八点,我们要是想走就可以走了。这样的庆祝和宴会显然与我们无关,我们参加也非常不合适,于是就驱车返回学校了。


后语


       除去之前数年的谈判,整个的返还和安葬过程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紧张,仪式也十分简单。半个多世纪之后,这28具遗骨终于算是离开了大学库房,又重新被安葬在地下了。所有相关人员从政府到大学再到原住民的各族人,都是彻底松了口气。然而那些悲伤的故事和传说并不会被埋到地下,他们将在印第安人中间代代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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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政府在社会福利等各方面给予原住民优待,但是这并不能掩盖一个残酷的事实——这片土地上曾经的主人现在已经沦为被救济阶层,而占领他们土地、屠杀他们祖先的白人却成为了主人。大概每个印第安人都不会无视这样的事实,因此他们和政府的对立情绪也是天生的。印第安居民的现状并不是很好,在这繁华的北美大陆上,他们那些星星点点散落各地的保留地显得十分黯淡。走在自己曾经的家园里,他们如今倒显得很另类。文化的冲击和现实的落差给他们的发展造成了很大的障碍。不可否认有的原住民通过各种途径找到了自己 新的社会角色,但是绝大部分人,尤其是年轻人,似乎在逐渐迷失。大街上浑身酒味的流浪者,走路摇摆嘻哈风格十足的年轻人,很多都是原住民。


       

       2013年3月,一群 Cree 族的年轻人从魁北克出发,在冰天雪地里步行两个月1600 多公里到达渥太华的国会山,要求面见当时的总理哈珀,为他们的族人争取权益,然而哈珀却选择去机场迎接中国送来的大熊猫。这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原住民在现今北美社会中所处的尴尬境地——他们内心深处对现状是不满的,然而很少有机会通过政治途径来维护自己的权益,于是只能采取这些看起来比较幼稚却很难起到作用的方式。


       回看这片土地上一万多年的印第安人历史,令人唏嘘,不知道这支风格独特的文化还能够延续多久。


(文章转自《大众考古》第四十三期;作者:周立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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